图片 1

久违的沪剧多年后再一次征服了北京观众。沪剧依然令人如醉如痴,茅善玉依然光彩照人。刚刚结束的上海沪剧院演出周,三台大戏来京亮相:《雷雨》、《日出》、《瑞珏》,都改编自戏剧大师曹禺的名作。一台由何俊改编,两台由余雍和改编,皆由知名导演曹其敬执导。演出极为成功,尤其是茅善玉主演的《雷雨》,被专家学者誉为曹禺作品改编为戏曲的又一经典。

舞台美术要创新、要发展,这是毫无疑义的,但如何创新和发展却值得进一步研究和讨论。近些年,戏曲舞台“大制作”风起云涌,排一出戏动不动就上百万,半数以上的资金都用在舞美上,同行们的出发点多数还是致力舞台美术的创新与发展的,但也引起了业内人士的诸多垢病。我并不反对“大制作”,但“大”要有“大”的道理。应当承认,许多戏曲舞美“大制作”总体上是成功的。它们充分运用现代化的高科技手段,如电脑三维动画投影布景、电脑灯、激光灯、干冰、电脑调音台、话筒(耳麦、胸麦等)等各种声、光、化、电的技术手段,打造出动态多变、绚丽多姿、气势宏伟、色彩丰富的舞台美术,对于塑造演员形象、表现人物思想感情、营造戏曲舞台环境、渲染戏曲舞台气氛等等,均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尤其令人称道的是,这些戏曲舞美“大制作”,以别开生面、具有鲜明的新时代新特点的艺术特色,吸引了广大戏曲观众的眼球。从接受美学的视角考量,能向观众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那就是艺术创作的最大成功。

昆曲《红楼梦》剧照 王小京/摄

沪剧没有理由成为“遗产”

舞台美术是戏剧和其他舞台演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包括布景、灯光、化妆、服装、效果、道具等。其任务是根据剧本的内容和演出要求,在统一的艺术构思中运用多种造型艺术手段,创造出剧中环境和角色的外部形象,渲染舞台气氛。我以为凡有利于这一任务的完成,只要条件许可,我们就应当放开手脚大胆地追求发展与创新。但我们也应当看到,一些打着创新与发展的旗号,背离这一任务纯属“炫技”性质的“大制作”确也带来了不少消极影响:一是导致了经济效益严重失衡;二是有违戏曲表演艺术本体美学特征;三是阻碍了戏曲走向广阔的文化市场;四是以技术代艺术,以电脑代人脑,生搬硬凑、花里胡哨,甚至成为高科技的大杂烩,人们只看见它的科技含量,而见不到它的艺术含量。笔者长期从事戏剧编剧工作,从编剧的角度看,我以为我们舞台美术的发展与创新至少要坚持这么几个最基本的原则,即:一要有利于塑造人物,二要有利于创造和组织戏剧动作空间,三要有利于表现动作发生的环境和地点,四要有利于创造情调气氛,五要有利于揭示戏剧思想,六要尽最大的可能用最小的投入获取最好的艺术效果。

北昆《红楼梦》集结了北方昆曲剧院、上海昆剧团、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等知名昆剧院团的优秀青年演员,打造了一出名副其实的青春版《红楼梦》。在古典名著屡屡被“翻拍”的今天,北昆《红楼梦》以严谨的创作态度,忠于原著,那古雅的唱词、缠绵的古曲牌、演员优雅的身段,展现出昆曲的“幽兰之美”。

在艺术享受的惊喜和陶醉之外,研讨会上人们也获悉了一条令人心忧的消息:近年来沪剧剧团锐减,由过去的20多个减少到可怜的1.5个;市场萎缩,观众锐减,甚至有上海本地的青少年也听不懂沪剧“沪语”。角色行当不全,人才青黄不接;门庭冷落,招生冷清,学员严重不足。最令人惊讶的是2006年沪剧竟然被列入了国家第一批“非遗”名录。总之一句话,沪剧,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和生态危机。这确实令人意外。

近年的戏曲舞台,黄梅戏《徽州女人》的舞台美术应该算是一个创新发展的范例,其最为独特之处,是灯光色彩的运用与独到的艺术处理。设计者借鉴了话剧灯光处理手法,夸张且又将时代美融合于黄梅戏艺术之中,以致《徽》剧在舞台演出中的瞬间各个亮点和对比强烈的色彩变化,都与剧情产生共鸣。如序幕迎亲一场戏,一束白光冲天而下,直射在周围一片漆黑的舞台中央的大花轿上,使花轿完全置身于光束之下,鲜红夺目,极其鲜明地点缀了这特定的道具。此时伴着音乐的起伏,又以大红花轿为导线,顿时满台大红大紫,使舞台爆发出炽热的迎亲场面,染红了静寂空旷的天空,使得那略显与世隔绝的山村突然沸腾起来。而灯光此时以重彩描绘,则是以强烈的、大面积的暖色烘托了整场戏的起落,让人感悟到每一个气氛和霎时的变化,真正使艺术的外在形式及内涵都达到和谐与统一。又如剧中“盼”的一场戏,在空旷的舞台前端,一张具有徽派传统的雕花大床,置于平台上方,景物提示,那是一间古老而又简陋的山村内室。“徽州女人”那种善良纯朴、对于美好生活的企盼,灵魂犹如空荡冰冷的房舍般,显得苍白与无奈。而灯光除了基本的基调处理以外,则是随着“徽州女人”渴求美好的一系列艺术造型,独具匠心地让演员在透明的大床上表演,更鲜明、更夸张地展示在封建传统戒律下一个女人对人生的欲望。在剧情高潮之时,更是借着耀眼的逆光透着满台雪花及交叉光的处理,产生了无穷的艺术美感。最后一幕“归”的场景中,此处灯光又给予极富内涵的提示。那偏僻的山村街景、残墙深巷,在一抹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斑驳腊黄,而灯光伴随“徽州女人”每迈石阶一步,一层一层勾勒出一条通往远处的石板小路,更有一束象征生命的绿色光源,把一个女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寓以艺术生命的无限延伸,同时也象征了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人生之路,让欣赏者留连、遐想。这种与整体艺术的相互慰藉,使我们感悟到了光与艺术唯美主义结合的本质升华。

充满古典意蕴的剧本

当今时代,经典文化和传统文化受到大众文化和流行文化的挤压和冲击,这是难以改变的现实,并不令人意外;而中国戏曲中的一些程式化、规范化很高的古老剧种如昆剧、京剧、川剧、梨园戏,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这也不令人意外;因为其中蕴含着某些时代变迁的必然性。但是沪剧的不景气似乎缺少历史的必然性。

传统戏曲舞台的一个重要的美术特征,就是它的“虚拟性”。经营好虚实关系,是舞台美术设计的一个关键问题。戏剧舞台的设计就是布景,运用实的布景为虚拟的戏剧服务,舞台上所有的布景和空间都具有假定性,一个景片或景块就可以是墙、门、山等等,这都是简单的实的营造,而舞台上空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百宝囊,是观众无限遐想的发源地。可以说舞台设计就是通过实在布景的规划来经营舞台上空的空间,设计的主要任务就是布“空”而非布“实”。而写实戏剧(话剧)则要求为演员提供符合生活逻辑的支点。如门、窗、阳台、桌椅、山坡、树墩等。这就需要设计师平时对生活认真观察、分析,并在创作中提炼加工。在写实剧的演出中,舞台美术必须组织和限定表演空间,提供演员上下场,安排景物和道具,使之符合剧中人物动作的需要。随着大型文艺晚会的日益增多,舞美设计逐渐由舞台更多地进入演播厅、广场、体育馆等大型舞台。这些大型文艺晚会的“大制作”舞台设计,其实也是经济发展和剧场艺术求生存发展的产物。“恢宏的场面、豪华的装置、闪动耀眼的灯光、奇异的服装”等等,使舞美设计者逐渐认识到“艺术包装”的重要性。随着科技的发展、灯具制作水平和控制技术的提高,灯光已成为重要的舞台语汇,新材料的运用大大丰富了舞台美术的表现力。

评论北昆《红楼梦》,首先应该肯定编剧王旭烽的古典文学功力。王旭烽虽然以小说见长,但在戏剧界仍然属于“新人”,舞台剧需要编剧极度凝练的构思能力、意味深长的台词功力,王旭烽能否承担好改编《红楼梦》为昆曲的任务,对于业界来说,都是一个令人担心的问题。令人惊喜的是,在今天新创戏曲流行“话剧加唱”、唱词不古不今的情况下,王旭烽的《红楼梦》脱颖而出,她把古曲牌掌握得游刃有余,曲词典雅,韵味悠长,体现出当今难得一见的古典文学才华。

我们知道,在中国戏曲几百个剧种里,沪剧是比较特殊的:首先,它是最年轻的剧种,从“申滩”戏、“本滩”戏到“沪剧”至今不过百年历史;第二,它是中国戏曲中最擅长现代戏的剧种,从《芦荡火种》、《罗汉钱》、《明月照母心》到曹禺戏剧系列,很多成功的艺术形象已经进入戏剧史;第三,它是最有消化力适应力的剧种,老戏剧家刘厚生说“沪剧可以演出古今中外,古装戏,外国戏,能洋能土,都市风情到乡土风味,西装旗袍戏到现当代生活都可入戏,几乎没什么限制”;第四,它曾经是最受青年观众喜爱的剧种,上世纪80年代,中国戏剧危机大讨论正在进行时,丁是娥、杨飞飞的唱腔和唱段却风靡申城大学校园,此后茅善玉的《一个明星的遭遇》和《姊妹俩》更是火爆大上海,波及全中国,一曲“紫竹调”(《罗汉钱》)使无数青年为之迷醉。

抒情言志是中国戏曲的美学特征,将话剧写实布景运用于戏曲舞台,导致见物不见人,堵塞了观众的想象力,这是不可取的。而“布景取消论”者,用因陋就简或“穷对付”的办法致使舞台苍白贫乏,也是不可取的。任何艺术的创新,都存在一个“度”的问题,存在能否为观众所接受的问题。有着坚硬外壳的传统舞台的创新,更要驾驭“度”和观赏者的欣赏口味及欣赏习惯之间的关系。创新的定位应该建立在自身艺术特性的基础之上,寻找不雷同于其他艺术,并且富有表现力的创造手段,使自己的舞台设计特色更鲜明,印象更深刻,效果更强烈。舞台美术需要创新与发展,但创新与发展并不等于比赛花钱,如何尽最大的可能用最小的投入获取最好的艺术效果,仍应视作舞美工作人员对舞台艺术的重要贡献!

相关文章